不再緊握的倔強
如果這是你們希望的,就還你自由
有點掙扎要不要寫這一篇,但以下確實是一個曾經的五月天粉絲在過去一週的心聲。
把時間稍稍撥前一點,2012年的夏天。
那一年盛夏,有個笨蛋大學生跟告白過卻拒絕了自己的女生處於一種難以言喻的關係中。接下來的幾個月,他要去英國當半個學期的交換生,對於家境不好的他來說,還是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遠門。這些未來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困惑而矇矓。
在這樣的時刻中,朋友給他介紹了一個叫「五月天」的台灣樂團。這個當時對流行文化一竅不通的笨蛋,只是大概知道這個團已經紅了一段時間了,但一首他們的歌都沒有聽過。他還記得朋友介紹那首歌,有個長得要命的歌名 — 《有些事現在不做 一輩子都不會做了》。耳機傳來節奏隆隆的鼓聲和結他聲,是一首旋律很熱血的歌曲,雖然他更在意那些歌詞,好像為他而設一樣:
年輪裡面有鐘 皺紋裡面有鐘
就算暫停全世界的鐘 也停不了一秒鐘
從前只想裝懂 裝做什麼都懂
懂得生存的規則之後 卻只想要都不懂
如果人類的臉 長得全都得相同
那麼你和人們的不同 就看你怎麼活?
歌詞比喻、排比恰到好處,某些句子宛如對人生的拷問一般。對正在弱冠之年的人來說,五月天的歌是沒有抵抗力的。
這就是我成為五迷的開始。
接觸他們之後,五月天還有很多感染我的作品:講述小情小愛的《溫柔》、講風浪中依然好好活著的《人生海海》,也有很多那時候的我覺得意識桀驁不馴的歌,比如說同性戀的《愛情的模樣》,寫出一對同性愛人無視世界彼此相愛:
你是誰 教我狂戀 教我勇敢地挑戰全世界
在一樣的身體裡面 一樣有愛與被愛的感覺
我愛誰 已無所謂 沒有誰能將愛情劃界限
在一樣的身體裡面 迷樣的魔力卻是更強烈
還有那首大家都會唱的《倔強》:我和我最後的倔強,握緊雙手絕對不放……藉五月天的歌詞,我好像可以說很多不敢說的話,鼓舞自己做不敢做的事情。他們很紅,紅得你可以藉他們把自己的獨特觀點表達出來 — 因為他們的歌也是這樣說的。
那年夏天,我和朋友第一次看五月天的演唱會。那一次,我知道了他們跟香港歌迷有「五月之約」,每年五月都要來香港開演唱會,要跟大家唱到八十歲……
曾經我確實以為我會聽他們唱到八十歲。
時間再往後幾年。
出來社會之後那幾年,要堅持當五月天的歌迷是難熬的。你閱歷開始豐富了,接觸的音樂開始多了。慢慢的,你發現技巧更高超的、立場更鮮明的、曲風更多變的團。身為五迷,不得不找更多的藉口:
曲風越來越普通 — 他們的重點從來是歌曲和歌詞的理念啊
現場演出沒有很好 — 要聽歌可以聽CD,現場就是看老朋友講垃圾話啊
越來越少表達立場 — 他們可以不在乎自己,但有一整家公司要顧,要顧及平衡
某些蛛絲馬跡,成為了可以體諒他們的時刻:常常被大家流傳、瑪莎的咖啡店在台灣反服貿大遊行時關店,阿信在麥迪遜公園欲言又止、滿臉淚光,你寧願相信他們言不由衷,可是盡力了,他們甚至在北京唱起了《入陣曲》,那個無論MV還是歌詞都充滿影射意味的一首歌:
當一座城牆 只為了阻擋 所有自由渴望
當一份真相 隻手能隱藏 直到人們遺忘
幼無糧 民無房 誰在分贓 千年後 你我都 仍被豢養
但這個可能也是他們最後的吶喊了。
終究會有夢醒的時刻。
如果說他們有千百個苦衷、萬個沉默的理由,「烤鴨事件」卻是他們第一次選擇開腔。面對困難、逼迫,選擇不說某些說話,或者避開某些說話,多少可以理解;但主動說某些說話,就是做出另一種選擇了。還是會有人說,「那是因為他們被中國指控假唱啊」,「因為XXXXX啊」。或許是我厭倦了,厭倦了再替他們找不同的藉口,可能我就是不夠愛吧,但我就是夠了。
就算撇開立場不談,看看前後兩年一模一樣的巡迴宣傳海報,我也沒有辦法說服自己支持下去。連續兩年主題一樣,同一張造型照,就只有後製加一點小更改而已,然後今年還發生了讓香港樂迷措手不及的一件事:
今年公佈香港演唱會檔期在3月24-28日的時候,幾乎所有五迷都清楚,這代表3月29日的成軍日,會有一場稍後公佈的額外加場。沒想到最後3月29日確實加場了,代價卻是3月24日整場取消,沒有事先通知,買了被取消場次的觀眾,也沒有途徑可以優先換其他場次或者3月29日的加場。最合理的猜測,就是之前銷情普通 (門票開售幾天後還是輕鬆買),於是取消一場,好讓3月29日的場面好看一點。
當然消息出來,馬上又是一堆辯護:那是香港主辦方的決定啊 (不需要他們同意嗎?)、是不是香港從頭到尾只批出四天檔期 (不可能像自助餐讓你隨便選四天,說換就換吧)……這中間有很多批評和爭論,我在網上看到一個留言說的很好:
「從入陣曲MV、瑪莎關店,到中國人要吃烤鴨,他們這團完完全全知道世界在發生什麼事情,而選擇了說什麼。」
相比以無知當人設、或者販賣無知的演藝人,他們當初以敢言、反映時弊的姿態出現,到最後卻選擇這樣一條路,這才是最叫人無奈吧。十多年來,有人從一開始就批評他們,有人由愛生恨,我內心更多的,是一種無以名狀的感情:有時候我還是很喜歡他們早期的歌,想念他們陪過我渡過很多蠻幹的歲月,但就好像那些變了樣的老朋友一樣,再熟悉,也終究有一別的時候。我感謝通過他們讓我認識更多台灣的團:四分衛、脫拉庫、董事長……到後來我又聽了很多新的團,但對五月天的愛,卻再也不在了。
2013年五月天在金曲獎表演中,帶領眾樂團聲援被強制停業的表演場地地下社會,台下是時任台灣文化部長龍應台
而如果現在的路是他們的選擇,那我也只好像《溫柔》一樣,還他們自由吧。我給你自由,我給你全部全部全部自由。
最後我還是想用歌作結,是美秀集團的《愛情的大壞蛋》:
我會把你的故事折成紙鶴
讓他飛到銀河
就當我沒愛過 就當我沒愛過





